二十年来,我习惯了嬉笑怒骂,舞文弄墨,遣词造句,直抒胸臆,为着这凡间的琐事,写出一篇又一篇自以为的多情佳作。 托光华之日月,纵挥洒之云烟。岂无知言,为我回首。 但所有这些烦恼,却逃不出一个简单的主题,无非是人和人之间的角力。 知道他卷入江流溺亡的那一天,我怀疑是在故意骗我,甚至发了一顿脾气。直到确认属实之后,我一时间失去了言语。 年未老,世无穷。春事苦匆匆。 从那以后,那些所有曾经的默契,笑容,对白,打闹,在心中都长出尖锐的刺,不能再触碰。回忆自此成为一种惩罚。 孟婆汤不应该是亡者所饮,因为痛苦只和生者相伴。 没有孟婆汤,李白说有酒。但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,又怎么能这样话就。 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 有时候,有时候,我想到当时斗快说笑话,还是笑得打滚,只是而后发现自己满脸泪水。 有时候,有时候,我穿越夕阳,忽然想起他,内心必定坍塌。 那时候,那时候,我才明白,哀恸其实在内心如螺旋钻子永远转个不停,甚至在整个人碎裂成细沙后,仍能钻出新洞。 金乌坠沉夜微冷,流水无情草自春。 他是我不能也不想忘记的人,是我想要成为的那个人。他的坚强、勇敢、隐忍、勤劳,如夜灯一般温暖着我的脆弱,如露水一般滋润着我的怯弱,如微风一般吹拂着我的敏感,如明月一样护映着我的懒惰。 苏轼曰,读韩退之《祭十二郎文》而不堕泪者,其人必不友。而到底有谁懂,“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,强者夭而病者全乎?” 他是家里的独子,也许不一定非要肩负什么责任,但一定承载着父母的无限寄托。从蹒跚学步到归于故土,一个人的一生又岂能忍心让另一个人亲眼阅完。如果能以命换命,医院的天台上早就站满了排队的父母。 颜真卿泣血写下的祭侄文稿,不是书法作品,楷书大家的行书,充满凌乱、涂改、潦草,但笔墨的浓枯和涂抹,正体现心中的悲愤和紊乱。 石火光中,叶落无言,西风紧,各自飘零。 是不是所在意的,都终究会被收走?是不是越美丽的东西,越不可碰?山河无恙,烟火寻常,只有一些生命已经永远消失。 禅心以作沾泥絮,此后锦书无处寄。